中共中央宣傳部委托新華通訊社主辦

什麼時候,感到做一個中國人很幸福?

2019-09-29 09:11
來源:新華社

由新華社聯合知乎發起的“你好中國·問答70年”活動剛剛結束,收獲驚人:4.8億人次參與、2.6萬餘個回答,回答總字數超過600萬。此次活動如此成功,在于話題設置,直抵人心,激發了無數國人的家國情懷。比如,“共和國勳章”和諾貝爾獎得主屠呦呦提問:“從你的經曆來看,什麼時候感到做一個中國人很幸福?”引發強烈共鳴。問得感人,答得真摯:生活在穩定的國家、感覺到有人為我們負重前行、能夠通過奮鬥收獲幸福……還有人回答:用漢語的時候。


回溯曆史,我們能看到,70年間,有不少令中國人集體感到“做一個中國人幸福”的時刻,比如開國大典,比如北京奧運會開幕。又比如,中國第一顆原子彈成功爆炸。

1949年10月1日,人們在北京天安門廣場參加開國大典。新華社發

1964年10月,美國新澤西州郊外的盎格魯林鎮上一幢二層小樓内,有個老人高興得手舞足蹈,他抄起電話機,給自己所有的朋友都撥過去,他說得又快又急又興奮,關鍵詞是:中國,原子彈!

這個老人,就是國民黨新桂系的頭号人物李宗仁。在他到美國當寓公的第16個年頭,他得知了中國第一顆原子彈成功爆炸的消息。

在美國的16年中,當“寓公”的他衣食無憂,然而,寂寞空虛冷。一個曾顯赫一時的大人物,突然間門前冷落鞍馬稀,李宗仁又不谙英語,與鄰居無法交流。學者申曉雲所著《李宗仁》一書中寫道:“對一位政治失落、年事漸高的老人來說,唯一的慰藉便是親人的團聚。”他最期盼周末,這樣孫輩們會過來看望他。李宗仁的孫女李雷詩在《和祖父李宗仁在美國的日子》一文中也回憶道:

“我們一進去,祖父不管在做什麼,都立刻停下來和我們玩。他喜歡孩子,當然特别喜歡自己的孫女。祖父見到我們,除了緊緊地摟着我們,親我們,還總是捏我們的臉蛋兒,直到捏出眼淚來才罷手。我們愛祖父,可是卻受不了他這種特殊的喜愛方式……”

周末之外的時間,怎麼打發?李宗仁開始打麻将,一打就是兩天三晚還不肯歇手。李宗仁也厭倦這種無聊的時光,但他隻能在這種無聊的時光中一天天老去,直到,他得知了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的消息。李雷詩回憶說,那幾天,祖父興奮不已,又感慨良深,連她都深受感染。回國!回國!!回國!!!這個念頭,愈發清晰與堅定。但以李宗仁的身份,回國殊不容易,台灣國民黨政權百般阻撓。但李宗仁還是毅然回來了,他的夫人郭德潔原不想随李回國,但得知自己乳腺癌已到晚期時,斷然賣掉了居住16年的小樓,與李宗仁一起回來了。

李宗仁畢竟是一個愛國者,看到祖國巨大的成就,他不想把生命中最後的時光,都浪費在異國他鄉的麻将桌上。他,不想一直當看客。

1965年7月17日,李宗仁一行飛抵廣州,回到了已闊别16年的祖國,有生之年,葉落歸根。7月20日,李宗仁飛往北京,受到盛大歡迎,他在機場大廳宣讀了《歸國聲明》,表達了對新中國建設成就的敬佩,“期望追随全國人民之後,參加社會主義建設,并欲對一切反帝愛國事業有所貢獻”。在聲明中,他還特地提到中國成功地爆炸了原子彈。後來,負責照顧李宗仁起居的尹冰彥曾問過他:“在你思想上逐漸變化的過程中,觸動你最大的事情是什麼?”

李宗仁如是回答:

“中國爆炸第一顆原子彈。大戰以後,美國擁有了原子彈,人們都認為憑着這個法寶可以君臨天下,後來蘇聯也擁有了原子彈。我們統治國家多少年,連部像樣的單車都造不出來,科學生産落後得不像樣子……”

1964年10月16日,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新華社資料片

曆史巧合的是: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當天,赫魯曉夫被解除蘇共中央第一書記職務。在北京,有人提出是否寫一篇“赫魯曉夫走進墳墓”之類的文章,毛澤東否了。《毛澤東年譜》記載,就中國第一顆原子彈成功爆炸當天赫魯曉夫的下台與美國總統約翰遜的攻擊,“毛澤東說,兩句結論:無可奈何花落去,無可奈何花已開。”前一句說的是赫魯曉夫之下台,後一句說的是約翰遜對中國發展核武器的攻擊——随你怎麼說,中國已經有原子彈了!

當天晚上,在新疆羅布泊試驗區,繼白天的狂喜後,現場總指揮張愛萍将軍向大夥兒傳達了赫魯曉夫下台的消息,全場又一次歡聲雷動。在大家稍靜之後,張愛萍即興口占四句:“十月十六狂歡節,核赫兩彈齊炸裂。妄圖稱霸下黃泉,為民造福上天阙。”張愛萍的這份手稿,至今還存放在解放軍檔案館。

不了解當時的曆史背景,就難以理解毛澤東所說的“花落”與“花開”、張愛萍寫的“核赫兩彈齊炸裂”,以及,李宗仁為何要回國。

1945年8月6日和8月9日,美國先後在日本廣島和長崎投擲原子彈,核戰争的陰影從此籠罩人類世界。2000年,軍事專家鄭治仁曾撰寫過一篇文章《中國的五次核危機——紀念中國第一顆原子彈成功爆炸36周年》,說的是在20世紀50年代,新生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多次受到來自美國的核訛詐與核威脅:

1950年6月25日朝鮮戰争爆發到1953年7月27日《朝鮮停戰協定》的簽訂,在三年的時間内,美國曾多次威脅使用或試圖使用核武器對中國及朝鮮半島實施攻擊。1954年至1955年第一次台海危機期間,艾森豪威爾和國務卿杜勒斯揚言如若危機繼續發展,就要對大陸實施核手術……

“硬骨頭”的中國共産黨,哪會被吓倒?核科學專家崔茂東、李華在《毛澤東論核武器與核戰争初析》一書中,梳理了毛澤東關于原子彈的講話,可以看出:無論在黨内會議上,還是會見外賓時,毛澤東曾多次強調原子彈對于一個國家國際地位的重要性:

“在今天的世界上,我們要不受人家欺負,就不能沒有這個東西(原子彈)。”(1956年4月25日)

“美國怕蘇聯,但是不怕我們,它知道我們的底子。中國是一個大國,但不是一個強國,因為我們什麼也沒有,隻有六億人口。人家看我們不起,而且手裡還有一個大東西,叫做原子彈。”(1956年9月30日)

“還有那個原子彈,聽說就這麼大的一個東西,沒有那個東西人家就說你不算數。”(1958年6月21日)

“我們一個(原子彈)也沒有,戴高樂看不起我們也有理由。那些人隻看得見錢、鋼和原子彈。”(1960年5月17日)

“現在他們(帝國主義者)看不起我們,認為我們隻有手榴彈,沒有原子彈。”(1964年1月17日)

1955年1月15日,中共中央書記處擴大會議作出了中國要發展原子能事業、研制核武器的戰略決策。毛澤東在會上說:“現在蘇聯對我們援助,我們一定要搞好,我們自己幹,也一定能幹好。我們有人,又有資源,什麼奇迹都可以創造出來。”兩天後,蘇聯部長會議發表聲明:在促進原子能和平用途的研究方面給予中國和其他國家以科學、技術和工業幫助。大批蘇聯專家來到中國。這是中蘇“蜜月期”。在新中國核工業起步階段,蘇聯給予了大力援助。

但随着中蘇交惡,蘇聯先是單方面在1959年6月20日撕毀了中蘇1957年10月簽訂的《國防新技術協定》,拒絕向中國提供核武器和導彈的技術援助。接下來在1960年7月16日,蘇聯政府搞了個“突然襲擊”,照會中國政府,決定自當年7月28日到9月1日,撤走全部在華蘇聯專家。事實上,在中國國防尖端技術部門工作的蘇聯專家,在這個照會之前就開始撤離了。蘇聯政府撤走專家的照會發出兩天後,毛澤東在北戴河中央工作會議上有一段講話:

“蘇聯人民過去十年中在建設上曾給了我們援助,我們不要忘記這一條。要下決心,搞尖端技術。赫魯曉夫不給我們尖端技術,極好!如果給了,這個賬是很難還的。”

銘記别人曾經的幫助,但自力更生,更重要!蘇聯撤走專家,正值中國三年困難時期,純屬“卡脖子”。時任國務院副總理兼外交部長的陳毅說了句狠話:“一天也不能停,中國人就是把褲子當了,也要把原子彈搞出來!”

對于毛澤東這一代中國共産黨領導人來說,他們背負着讓中國人在百年屈辱中重新站起來的曆史重任,他們對于任何來自外部的訛詐、威脅和不平等協議,深惡痛絕,誓不低頭。在中國第一顆原子彈成功爆炸後,針對美國總統約翰遜酸溜溜的攻擊,《人民日報》發表了題為《打破核壟斷,消滅核武器》的文章:“他要使中國人民淪為核奴隸的迷夢破滅了,它的核壟斷地位從根本上動搖了!”

1971年8月16日,在中國第一顆原子彈成功爆炸近7年後,上海,一場晚宴正在進行。觥籌交錯間,美籍華人、1957年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楊振甯收到一封信,他拆開一看,眼淚刷地就下來了。他不得不起身離席,到洗手間裡洗了把臉,讓自己的情緒平緩下來。

楊振甯手中的信,是鄧稼先寫的,很短,上面寫道:中國原子武器工程中除了最早于1959年年底以前曾得到蘇聯的極少“援助”以外,沒有任何外國人參加。

這封信源起1971年楊振甯回國訪問,他開列了要見的人的名單,第一個就是鄧稼先。在北京,他如願見到了闊别22年的老友。

楊振甯問鄧稼先:是不是像國外傳聞,中國原子彈工程的專家團隊,有曾參與研制美國原子彈的專家?鄧稼先回複:他覺得沒有,他會再去證實一下。這是出于保密要求,史載,鄧稼先請示了周恩來總理後,就寫信如實告訴了楊振甯。

楊振甯與鄧稼先都是安徽人,兩人是北平中學同學,抗戰爆發後,兩人又是西南聯大的同學,後來一起到美國留學,還在一個宿舍同住過兩年。但此後兩個人的人生,進入了不同的軌道:鄧稼先學成歸國,楊振甯則一直留在美國。到了1971年,楊振甯已是名滿天下,而鄧稼先的名字,卻消失了。

他隐姓埋名,嘔心瀝血,為的是中國不再被強敵欺負——在他上中學的時候,“七七事變”爆發,北平淪喪,侵略者在城裡大肆舉辦“慶祝會”,時年13歲的鄧稼先無法忍受這種屈辱,當衆把一面日本國旗撕得粉碎,扔在地上,踩了幾腳。事後,為免遭日寇報複,鄧稼先離家南下,途經上海、香港和越南的海防、老街,到達昆明。他的父親鄧以蟄教授是著名的美學家,在兒子臨行前,鄭重叮囑:“以後你一定要學科學,不要學文,科學對國家有用。”

鄧稼先發憤讀書,留美期間,僅用一年多的時間就獲得了博士學位,年僅26歲,人稱“娃娃博士”。畢業當年,毅然回國,接受研制原子彈的秘密任務,全部心血傾注其間,他的名字在學術刊物和對外聯絡中消失,甚至連妻子許鹿希都不知道他在從事什麼工作。任務繁重,壓力巨大,吃了無數的苦,甚至透支了自己的生命……等到他終于可以回歸正常生活時,已是癌症晚期,生命進入了倒計時。

一切都是為了:對國家有用!

按世俗的觀點,鄧稼先這一生,沒有享受過人生,留下太多的遺憾。但鄧稼先臨終時卻說:“此生無憾。”楊振甯在鄧稼先逝世後,給許鹿希寫過一封信:“鄧稼先的一生是有方向、有意識地前進的。沒有彷徨,沒有矛盾。是的,如果稼先再次選擇他的途徑的話,他仍會走他已走過的道路。這是他的性格與品質。”

高山仰止,國士無雙!

令人感喟的是,許鹿希在鄧稼先逝世後,痛感與丈夫相聚時間太少,嘗試去重新“認識”丈夫,她花了很多年采訪丈夫生前的同事,寫了一本《鄧稼先傳》。這本傳記讀下來幾度涕零:一個人,付出整整一生,卻什麼都不要。他真正要的,是在自己的國家,侵略者不會再如入無人之境,孩子不用再逃離家園。

“兩彈一星功勳獎章”獲得者鄧稼先和夫人許鹿希合影。新華社資料片


“哪有什麼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在替你負重前行。”——誠如一個網友對屠呦呦之問的回答。

中國核工業奠基人之一的劉傑,在擔任地質部副部長時,中國地質工作者發現了中國的第一座鈾礦,并采集了中國第一塊鈾礦石。劉傑等人帶着鈾礦石标本走進中南海,向毛澤東、周恩來等中央領導彙報。劉傑回憶說:他當時手持儀器進行探測,放射性物質使儀器發出“嘎嘎”的響聲,到會領導人都十分欣喜和興奮,毛澤東還要過探測儀器,親手探測鈾礦石。劉傑離開時,毛澤東握着劉傑的手說:“劉傑啊,這是決定命運的,要好好幹!”

自己的命運,自己決定!

這是新中國成立70年來最動人的影像之一:1964年10月16日,新疆羅布泊上空,原子核裂變的巨大火球和蘑菇雲騰空而起。中國第一顆原子彈成功爆炸。遠處觀測的人群沸騰了,有的歡呼雀躍,有的仰天長嘯,有的熱烈擁抱,有的舉着雙臂沖下沙坡……

伴随着海外媒體的報道,海外華人也陷入了狂歡之中。著名的美籍華人記者趙浩生寫下了充滿激情的報道:“當中國第一顆原子彈試爆成功的新聞傳到海外時,中國人的驚喜和自豪是無法形容的。在海外中國人的眼中,那菌狀爆炸是中華民族精神的花朵,那從報紙廣播傳出的新聞,是用彩筆寫在萬裡雲天上的萬金家書……”

趙浩生這個名字,今人已不大熟悉了,但這個人,值得一寫:他是河南息縣人,1920年出生,1948年以駐外記者的身份去日本,之後一直輾轉國外,并于1962年加入了美國國籍,任耶魯大學東亞語言文學系教授。1973年,回到已經離開26年的中國,此後頻頻回國,并向西方報道一個真實的中國。2012年,趙浩生病逝,作家蔣子龍在回憶文章中這麼寫道:

“他在美國住着一棟令人羨慕的漂亮大房子……可是,有這麼好的房子和生活環境,他一年卻住不了多少日子,因為每年至少回中國三次,近二十二年來已經回去七十六次了。他從中國回美國叫‘出國’,從美國去中國叫‘回國’……”

趙浩生著有一本回憶錄《八十年來家國》,他在書中回憶了自己1964年在美國聽說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時的狂喜,1971年在法國巴黎看到紀錄片《紅旗渠》時的激動,還有第一次回國時的感慨。他印象最深刻的是,年輕時看到在中國飛揚跋扈的“洋人”,如今一個個笑呵呵、規規矩矩地坐等入境,态度非常客氣。1948年,去國之際,趙浩生看到的是一個饑餓貧窮、缺乏自信的中國,如今回國,耳聞目睹滄桑巨變,他感慨道:在中國這塊土地上,“洋人”不再是主人,是來做客的客人了,這才是正常的……

中國人,是有骨氣的!

中國人,是能創造奇迹的!

1964年12月13日,毛澤東審閱周恩來在第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上的政府工作報告草稿時,提筆加了一段文字:

“我們不是也爆炸了一顆原子彈嗎?過去西方人加給我們的所謂東亞病夫的稱号,現在不是抛掉了嗎?”

中國人,是能夠用自己的實力和努力,講好自己的故事的!

1851年12月至1852年3月間,馬克思撰寫《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有這樣一句話:“他們不能表述自己,他們隻能被别人表述。”這句話,馬克思說的是彼時霧月政變中的法國小農,卻讓無數因為弱小隻能沉默的國家,感同身受。

遙想當年,層層圍堵封殺中,中國第一顆原子彈成功爆炸,那是中國人一次成功的自我表述。

曆史,因此凝固了那麼多中國人的幸福時刻。(關山遠)

責任編輯:劉祎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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